[UMICH]隨談-3

野心、資源、成為一個人

[前言] 密西根大學提供留學生很多加強語言的課程及活動,課程包括閱讀、寫作、調整發音或發表技巧等課程,但這些課程就不是我作為一個訪問學者可以參加的了。除了這些正規課程之外,學校也組織了一些小團體討論的活動—conversation circle。這裡有針對不同群體的conversation circle,有給訪問學者參加的、給大學生參加的、給研究生參加的等,我上學期就都分別報名了大學生跟研究生的conversation circle,也參加一個月一次的訪問學者的conversation circle。基本上,conversation circle會由一個美國人當作leader,可能是老師,也可能是學生,參加的學生或訪問學者可能是外籍學生人口比例的關係,大多是中國大陸的學生,但也有遇上來自俄羅斯、巴西、日本的研究生或學者。密西根大學以開課的方式組織conversation circle需要的leader,讓當地的學生以每週帶國際學生討論分享來練習英文,期末有成果發表等獲得學分,同時讓國際學生有更多機會練習英文。除了學生之外,也有教職員加入leader的行列,這部分應該就是志願形式。

上學期在大學部的conversation circle遇上了一群中國大陸的留學生,從他們彼此閒聊中聽到一些很不一樣的想法,做個紀錄。

1)經濟條件是基本要求。誠如前面所言,密西根大學昂貴的學費讓許多即使當地學生也會先念兩年的社區大學再轉學至密西根大學,以同時節省學費並獲得好文憑(一學期學費一萬美金),更不用說是國際學生了,學費是當地學生的兩倍,申請學校時要提供相當的財力證明。因此,在大學階段就來密西根(美國)念書的留學生,家境條件是第一篩選條件。從來美國念書的中國學生經驗來看,有部分留學生來自同一高中,該高中專門培養出國念書的學生,訓練課程除了中學必修之外,更包括語言與寫作能力等訓練,這些投資與培養更早就從高中階段開始。

2)高中畢業直接出國念書的大學生是很特殊的一群人,不只家境富裕,態度與價值觀也很不同。有一位中國大一學生提出的疑問是,他不擔心他在勞動市場中找不到好工作,他擔心的是他要如何好好利用大學這四年體驗所有的事情,賺錢需要的技能他會在研究所階段讀商或法律獲得,因此,他大學想以社會學作為主修,因為他想要學習不同的思考視野。另一位大四的學生,大學階段唸經濟,現在想要再念牙醫,因為她經歷大學生活之後,發現自己想要在醫院工作,牙醫則是相對可以擁有生活且高薪的醫院工作。這些學生對於學科之間的界線是非常模糊的,大學階段的學習已經不是為了找好工作,而是培養自己成為一個能夠思考的人,勞動市場需要的技能留到研究所再裝備,從容且自信。這些例子不單指中國學生,而是這些在高中才剛畢業出國留學的人是相對有野心、且活躍有彈性的人,他們的這些特質讓他們在美國的大學生活、甚至是社會中生存下來。

這些學生不只是家庭經濟狀況很好,自身條件也非常好–積極、對生活有想法,當我們的學生或政府還在擔心大學教育與勞動市場技能需求之間的落差,擔心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的時候,這些人擔心的是要如何在大學階段發展成更好的人,而這些思考與能力讓他們對於學習、經歷的動機與能力更強。當台灣的學生在大學畢業之後想申請美國的研究所或博士班,又要如何和這些在大學階段就已經在美國念書的小留學生相比呢?文化資本就從這些細微的差異中顯現,除了金錢的差異之外,這是「你根本就不會這樣思考」,也不知道「可以」這樣思考及做決定的差異。

 

[Research] 研究與生活世界-2 手足的性別組成

回想自己的碩博士論文題目,都在難產的情況下,由生活世界的疑問中發起。才發現,對我來說,很多問題的啟端都來自於對於生活世界的疑問而來。

我的碩士論文做手足的性別組成對教育成就的影響。當時,我在書寫碩士論文的過程中,經歷非常大的挫折,研究題目被逼得更動,在短時間之內需要換題目並重新來過,在走投無路的某天,躺在床上,突然大學推甄時老師問的「家裡有三個女兒,爸爸會不會覺得遺憾?」這個問題讓我思考著,如果家中不是三個女兒而是有男孩時,父母親的態度與家庭資源分配會不會不同?而開啟我的碩士論文的討論。

在完成並修改碩士論文投稿時,論文不再是當時為了畢業的書寫而已,反而開始與我身旁的故事產生互動。母親的故事是這個故事的典型,母親家中有兩個最年幼的弟弟,兩個弟弟在國中階段都念當地的私立國中,而三個姊姊都念一般國中(當時有九年義務教育,必須念國中,大阿姨則是小學畢業就出去打工),且在國民義務教育之後就必須進入勞動市場。所以,我的兩個阿姨及媽媽都在年紀很小的時候進入工廠或餐廳工作、賺錢回家支持弟弟的教育需求,每月只領取零用錢;而兩個弟弟都有機會繼續升學,甚至可以念私立的專科學校。朋友A的媽媽,隱約知道她的同志身分,而認定她是「不會出嫁的女兒」,跟她說「我們要一起努力賺錢,買一間房子,不要讓別人不敢嫁給你弟弟」或買了房子會認為那是要留給弟弟娶媳婦用的等等。朋友B的媽媽則是資助哥哥們買房子、幫哥哥帶小孩、負擔小孩的費用都完全不要求回報,資助B買房的時候,卻認為B不願意幫哥哥的忙而認為他自私小氣,甚至還說B不搞清楚他可以買房子是靠父母的。

這幾個故事橫跨不同的世代,雖然經濟成長已經讓父母不需要透過教育資源的分配來保障兒子的生活機會,但是,在重要的資源分配時刻,重男輕女的文化價值仍從中發揮作用。這也回應了論文的發現:當整個社會氛圍或資源不再支持重男輕女的資源分配策略時,兩性之間的教育機會就會趨於平等。但是,後面還沒說完的是,的確,「教育」已經不再是需要透過資源分配才可以取得的資源,所以重男輕女的行為模式或傳統價值亦無需在此層面操作,而可能轉而在更細微「重要關鍵時刻」才會出現。就像我媽說的,重男輕女不會在日常生活中頻繁出現,而是在關鍵決定時刻展現。

在性別平等的道路上,還有許多需要繼續努力的地方。但也如同論文改寫最後所說的,我們期待在生育率降低而女性教育機會增加的情況下,兩性之間的差異與重男輕女的價值可以減少,最終或許可以因女性不再負擔主要的照顧責任,勞動市場更性別友善、家庭友善、生育友善,進而提升女性的生育意願,減緩超低生育率的困境。

[。寫手足與重男輕女。]

[Research] 研究與生活世界-1 災難研究921地震

16年了。

高三剛開學,還記得隔天要考歷史小考,書還讀不完就睏了。不知為什麼在地震之前醒來,眼睛張開卻看到牆上的小燈滅了,隨之而來的是長時間的搖晃。雖然長度及強度很不尋常,但歷經各種大小地震的台灣人是不會因此而嚇壞的,心想大概是花東地區的能量釋放吧。隔天早上要出門時遇上隔壁阿姨才得知,震央在南投,全台灣受創嚴重,去學校路途中的東星大樓也倒塌,全台灣停課一天。後來的幾個天、幾個月、幾年,每天經過倒塌的東星大樓,從期待找出生還者到拆樓、建樓。

從來沒有想過,我的博士生涯到現在會做了一系列與921地震相關的研究。一切都起因於一次的博士班學生聚會,那天遇上了剛從香港回來的林宗弘老師,正說著要做災難研究的計畫,而我正巧知道TEPS有問921相關的問項,聚會結束之後就順手將相關變數的描述統計寄給老師。2010年,正在找助理做量化分析的林宗弘老師就找上我而開啟了這一系列的討論。

我和林宗弘老師合作的部分,針對社會不平等與災難的討論。地震這一個看似天災、無法預期的災難,實際上卻發現,人在災難面前並非人人平等。也就是說,每個人受災的機會並不相同,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在災難發生過程中受到傷害,也更難從災難中回復正常生活。社會既存的社會不平等同樣在災難發生時發揮作用,原本的弱勢群體及個人更容易因為災難影響生活,受災前的社會不平等樣貌,某程度決定了個人在災難中的狀態及未來恢復的情形。因此,當我們排除災前的不平等分布時,災難本身造成的負面影響有限,我們在災難中看到的不平等樣貌實則是既有社會不平的的延伸。

我們試著從不同的資料中拼湊這一個災難為台灣留下甚麼,整理數據過程中,一點一滴找出哪棟樓、哪座橋倒塌,有多少人在其中就再也出不來,數字背後是整個家庭及社會的動盪與重構。發現,災難決不是災難而已,誰較容易受災決定了災難的影響程度,讓人們擁有面對災難的能力,或許才是避免災難性後果的重要方針。

[圖片來源]趣遊碗–碗若新生

http://www.tripviewbowl.com/works_TVB005.html

[UMICH] 隨談-2

談一下我目前聽到的密西根大學的獎學金制度。博士班獎學金除了區分成TA(教學助理)及RA(研究助理)之外,助理還進一步區分25%的獎學金及50%的獎學金。百分比主要根據教授的經費而決定,但也決定了學生需要工作的時間,50%的獎學金每周需工作20小時,每月收入可達1800美金,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另外繳交學費(應該是)。教授收博士生除了要考量自身經費是否能支付學生生活所需之外,教授也可以要求學生自己去申請當教學助教的資格(需要通過英文檢定),讓學生以當助教支付自己的生活費。

每月收入1800美金,換算成台幣當然是非常高,都快要跟助理教授的薪水一樣了。從密西根的生活費來看,房租(one room in  2 bedroom apt)一個月大約600-650元,自己煮每個月花費300元以內,加上聚餐等其他花費,一個月大約1000-1100元。也就是說,密西根大學的博士生當50%的助理,扣除花費之外,每個月大約還可以存至少600元。這都是以單獨個人的支出計算,當然,如果有家人一起來,1800元就只能剛好夠用。

雖然,助理工作會花費博士生週間一半的工作時間,但此工作可以完全支付學生的學費及生活費,還可能可以存一筆小小的存款。也如上一篇文章說的,密西根大學的學費非常貴,如果博士生沒有申請上助理工作,基本上很難在這裡生存,除非家裡的資金支持非常雄厚。所以,獎學金及助理工作決定了博士生涯是否得以持續的關鍵,有能力拿到獎學金或助理工作的人,才有機會繼續念、畢業。所以,這裡(美國博士班應該都是這樣)的獎學金及助理工作都非常競爭,並非人人可得,拿不到助教工作或獎學金是要捲舖蓋回家的。

從獎學金分配的邏輯來看,台灣的獎助金及獎學金大致上採取人人都有的基本原則。以台大社會系為例,博士班助教工作一門課一個月8000元,若要達到可以維生的程度則必要當兩門課以上的助教,這樣的工作需求還是一個住在台北家中的博士生的生活條件,也就是說,外縣市需要租房的博士生則需要在助教工作之外另尋其他經濟收入來源。雖然系上表訂一門課的助教工作時間單周不超過6小時,但是實際上,助教除了跟課、討論、改作業之外,還有許多細瑣聯絡事宜,更不用說兩門課的助教工作要全心適應不同授課教師的習慣,單門課一周花上10小時是常有的事。兩門課的助教也幾乎等同於20小時的工作時間。

以台灣目前的獎助金制度與邏輯,博士生幾乎無法把博士班過程當成career、工作,而是學生加上打工仔的角色、是家中的依賴者。在這種追求人人都有,人人都餓不死吃不飽的資源分配邏輯,博士生其實反而很難從中積累並充分學習。

[LIFE] 持續任何形式的戰鬥

Island Park巧遇一群身著中世紀武士服的聚會活動,類似西洋劍劍道的規則。彼此間的戰鬥在一定的規則下進行,腳被攻擊過後就只能跪著單腳繼續進行決鬥。有規則、公開公平的決鬥,或許只有在遊戲中存在,現實生活常是潛規則決定,而現實生活中的我們,也只有不斷戰鬥,任何形式的戰鬥,才能夠繼續往下走,要以一種別人要攔也攔不住的氣勢與勇氣走下去。

[UMICH] 隨談 -1

密西根大學是美國中部(應該說是全美)數一數二的大學,台灣社會學界已經多年沒有人申請的上,據說上一個念密西根社會系畢業的台灣人,是在美國念了JD之後轉換跑道念社會學博士。至於我為什麼有機會到密西根大學做博士後,有機會可以寫寫申請的過程與經驗,此篇先初談我目前對這裡的一些小觀察。

(1)

密西根大學的學費非常貴,研究所一學期至少要兩萬美金,大學部的學費也非常昂貴。因此,前些年因為州內與州外名額分布問題而引發爭議,因為「作為一個公立大學,究竟應該保留更多就學機會給州民,還是提供更多名額給州外學生增加學校經費?」如果開放的過多的州外名額,將會造成密西根大學貴族化,無異於長春藤私立大學,而非公立大學的原意了。我想,光是這個問題能夠引起學生爭論,就可以說明,這是一個關注公平正義乃至於大學的意義的地方了。

(2)

如此頂尖的大學,不只是學生優秀,學校的硬體及資源也非常充沛。校內有九間大小圖書館,包括研究生圖書館、大學生圖書館、地圖圖書館、建築藝術工程圖書館等,其中大學生圖書館及建築藝術工程圖書館24小時營運。圖書館的功能與樣態也跟台灣的圖書館很不一樣,密西根大學的圖書館定位是「學生學習的地方」,所以圖書館是開放空間,學生可以在圖書館中吃東西、討論報告及打報告(有超多電腦及印表機),每個討論桌前都有大螢幕,可以至圖書館櫃台借連接線便可以投影報告檔案等。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不同功能的討論間,例如影音間、brainstorm room、還有協助學生參加會議的presentation room,特別值得一提的是,Presentation room裡有燈光及錄影設備,要參加會議的人可以在此練習,將發表過程錄影之後回去檢討。校內有更多career consulting的資源,包括寫履歷、面試的工作坊,讓不走學術往業界發展的學生有對外連結的管道與技能。我想,這學校真的用盡一切資源幫助學生並支持學生,如何在學習的過程中表現更好。對了,要讀書的人,可以在圖書館的自習室讀書。

這裡也提供外國學生充沛的支持系統,international center非常積極的辦各種活動讓國際學生、學者有彼此交流的機會,包括野餐、每月一次的coffee hour,且語言及寫作中心也提供許多寫作、討論及發音診斷諮詢等資源(主要是針對學生)。我也非常無恥的硬是報名參加了conversation group的活動,增加英語口說的機會。

初到這裡一個月,深感一個學校擁有的資源及如何使用資源對於學生有多大的助益,空間的分配與使用也深受到我們對於該空間功能的想像所影響。

雖然我知道台灣與美國資源的差異,也無意拿台灣的學校與密西根大學相比,但是,台大做為全台灣資源最多的大學,學校乃至於整個教育界如何看待學校的空間使用、學校的資源分配、學生應該如何被對待與培養,這些都足以借鏡。當我們的教育不願意在背後支持學生,卻又希望/要求學生有(國際)頂尖大學的成就時,要如何可能?這不是單靠個別老師或學生的努力可以達到的。

以此為記。